舊唐書?白居易傳原文
白居易，字樂天，太原人。北齊五兵尚書建之仍孫。建生士通，皇朝利州都督。士通生志善，尚衣奉御。志善生溫，檢校都官郎中。溫生?，歷酸棗、鞏二縣令。?生季庚，建中初為彭城令。時李正己據(jù)河南十余州叛。正己宗人洧為徐州刺史，季庚說洧以彭門歸國，因授朝散大夫、大理少卿、徐州別駕，賜緋魚袋，兼徐泗觀察判官。歷衢州、襄州別駕。自?至季庚，世敦儒業(yè)，皆以明經(jīng)出身。季庚生居易。初，建立功于高齊，賜田于韓城，子孫家焉，遂移籍同州。至溫徙于下?，今為下?人焉。
居易幼聰慧絕人，襟懷宏放。年十五六時，袖文一編，投著作郎吳人顧況。況能文，而性浮薄，后進(jìn)文章無可意者。覽居易文，不覺迎門禮遇，曰：“吾謂斯文遂絕，復(fù)得吾子矣�！�
貞元十四年，始以進(jìn)士就試，禮部侍郎高郢擢升甲科，吏部判入等，授秘書省校書郎。元和元年四月，憲宗策試制舉人，應(yīng)才識兼茂、明于體用科，策入第四等，授??縣慰、集賢校理。
居易文辭富艷，尤精于詩筆。自讎校至結(jié)綬畿甸，所著歌詩數(shù)十百篇，皆意存諷賦，箴時之病，補(bǔ)政之缺。而士君子多之，而往往流聞禁中。章武皇帝納諫思理，渴聞讜言，二年十一月，召入翰林為學(xué)士。三年五月，拜左拾遺。居易自以逢好文之主，非次拔擢，欲以生平所貯，仰酬恩造。拜命之日，獻(xiàn)疏言事曰：
蒙恩授臣左拾遺，依前翰林學(xué)士，已與崔群同狀陳謝。但言忝冒，未吐衷誠。今再瀆宸嚴(yán)，伏惟重賜詳覽。臣謹(jǐn)按《六典》，左右拾遺，掌供奉諷諫，凡發(fā)令舉事，有不便于時、不合于道者，小則上封，大則廷諍。其選甚重，其秩甚卑，所以然者，抑有由也。大凡人之情，位高則惜其位，身貴則愛其身；惜位則偷合而不言，愛身則茍容而不諫，此必然之理也。故拾遺之置，所以卑其秩者，使位未足惜，身未足愛也。所以重其選者，使下不忍負(fù)心，上不忍負(fù)恩也。夫位不足惜，恩不忍負(fù)，然后能有闕必規(guī)，有違必諫。朝廷得失無不察，天下利病無不言。此國朝置拾遺之本意也。由是而言，豈小臣愚劣暗懦所宜居之哉？
況臣本鄉(xiāng)校豎儒，府縣走吏，委心泥滓，絕望煙霄。豈意圣慈，擢居近職，每宴飲無不先預(yù)，每慶賜無不先沾，中廄之馬代其勞，內(nèi)廚之膳給其食。朝慚夕惕，已逾半年，塵曠漸深，憂愧彌劇。未申微效，又擢清班。臣所以授官已來僅經(jīng)十日，食不知味，寢不遑安。唯思粉身以答殊寵，但未獲粉身之所耳。
今陛下肇臨皇極，初受鴻名，夙夜憂勤，以求致理。每施一政、舉一事，無不合于道、便于時者。萬一事有不便于時者，陛下豈不欲聞之乎？萬一政有不合于道者，陛下豈不欲知之乎？倘陛下言動之際，詔令之間，小有闕遺，稍關(guān)損益，臣必密陳所見，潛獻(xiàn)所聞，但在圣心裁斷而已。臣又職在禁中，不同外司，欲竭愚誠，合先陳露。伏希天鑒，深察赤誠。
居易與河南元稹相善，同年登制舉，交情隆厚。稹自監(jiān)察御史謫為江陵府士曹掾，翰林學(xué)士李絳、崔群上前面論稹無罪，居易累疏切諫曰：
臣昨緣元稹左降，頻已奏聞。臣內(nèi)察事情，外聽眾議，元稹左降有不可者三。何者？元稹守官正直，人所共知。自授御史已來，舉奏不避權(quán)勢，只如奏李佐公等事，多是朝廷親情。人誰無私，因以挾恨，或假公議，將報私嫌，遂使誣謗之聲，上聞天聽。臣恐元稹左降已后，凡在位者，每欲舉職，必先以稹為誡，無人肯為陛下當(dāng)官守法，無人肯為陛下嫉惡繩愆。內(nèi)外權(quán)貴親黨，縱有大過大罪者，必相容隱而已，陛下從此無由得知。此其不可者一也。
昨元稹所追勘房式之事，心雖徇公，事稍過當(dāng)。既從重罰，足以懲違，況經(jīng)謝恩，旋又左降。雖引前事以為責(zé)辭，然外議喧喧，皆以為稹與中使劉士元爭?，因此獲罪。至于爭?事理，已具前狀奏陳。況聞士元蹋破驛門，奪將鞍馬，仍索弓箭，嚇辱朝官，承前已來，未有此事。今中官有罪，未聞處置；御史無過，卻先貶官。遠(yuǎn)近聞知，實損圣德。臣恐從今已后，中官出使，縱暴益甚；朝官受辱，必不敢言。縱有被凌辱毆打者，亦以元稹為戒，但吞聲而已。陛下從此無由得聞。此其不可二也。
臣又訪聞元稹自去年已來，舉奏嚴(yán)礪在東川日枉法，沒入平人資產(chǎn)八十余家；又奏王沼違法給券，令監(jiān)軍押柩及家口入驛；又奏裴玢違敕征百姓草；又奏韓皋使軍將封杖打殺縣令。如此之事，前后甚多，屬朝廷法行，悉有懲罰。計天下方鎮(zhèn)，皆怒元稹守官。今貶為江陵判司，即是送與方鎮(zhèn)，從此方便報怨，朝廷何由得知？臣伏聞德宗時有崔善貞者，告李?必反，德宗不信，送與李?，?掘坑熾火，燒殺善貞。曾未數(shù)年，李?果反，至今天下為之痛心。臣恐元稹貶官，方鎮(zhèn)有過，無人敢言，陛下無由得知不法之事。此其不可者三也。
若無此三不可，假如朝廷誤左降一御史，蓋是小事，臣安敢煩瀆圣聽，至于再三！誠以所損者深，所關(guān)者大，以此思慮，敢不極言！疏入不報。
又淄青節(jié)度使李師道進(jìn)絹，為魏徵子孫贖宅。居易諫曰：“徵是陛下先朝宰相，太宗嘗賜殿材成其正室，尤與諸家第宅不同。子孫典貼，其錢不多，自可官中為之收贖，而令師道掠美，事實非宜�！睉椬谏钊恢�。
上又欲加河?xùn)|王鍔平章事，居易諫曰：“宰相是陛下輔臣，非賢良不可當(dāng)此位。鍔誅剝民財，以市恩澤，不可使四方之人謂陛下得王鍔進(jìn)奉，而與之宰相，深無益于圣朝。”乃止。
王承宗拒命，上令神策中尉吐突承璀為招討使，諫官上章者十七八。居易面論，辭情切至。既而又請罷河北用兵，凡數(shù)千百言，皆人之難言者，上多聽納。唯諫承璀事切，上頗不悅，謂李絳曰：“白居易小子，是朕拔擢致名位，而無禮于朕，朕實難奈�！苯{對曰：“居易所以不避死亡之誅，事無巨細(xì)必言者，蓋酬陛下特力拔擢耳，非輕言也。陛下欲開諫諍之路，不宜阻居易言�！鄙显唬骸扒溲允且病！庇墒嵌嘁娐牸{。
五年，當(dāng)改官，上謂崔群曰：“居易官卑俸薄，拘于資地，不能超等，其官可聽自便奏來。”居易奏曰：“臣聞姜公輔為內(nèi)職，求為京府判司，為奉親也。臣有老母，家貧養(yǎng)薄，乞如公輔例�！庇谑�，除京兆府戶曹參軍。六年四月，丁母陳夫人之喪，退居下?。九年冬，入朝，授太子左贊善大夫。
十年七月，盜殺宰相武元衡，居易首上疏論其冤，急請捕賊以雪國恥。宰相以宮官非諫職，不當(dāng)先諫官言事。會有素惡居易者，掎摭居易，言浮華無行，其母因看花墮井而死，而居易作《賞花》及《新井》詩，甚傷名教，不宜置彼周行。執(zhí)政方惡其言事，奏貶為江表刺史。詔出，中書舍人王涯上疏論之，言居易所犯狀跡，不宜治郡，追詔授江州司馬。
居易儒學(xué)之外，尤通釋典，常以忘懷處順為事，都不以遷謫介意。在湓城，立隱舍于廬山遺愛寺，嘗與人書言之曰：“予去年秋始游廬山，到東西二林間香爐峰下，見云木泉石，勝絕第一。愛不能舍，因立草堂。前有喬松十?dāng)?shù)株，修竹千余竿，青羅為墻援，白石為橋道，流水周于舍下，飛泉落于檐間，紅榴白蓮，羅生池砌�！本右着c湊、滿、朗、晦四禪師，追永、遠(yuǎn)、宗、雷之跡，為人外之交。每相摧游詠，躋危登險，極林泉之幽邃。至于?然順適之際，幾欲忘其形骸�；蚪�(jīng)時不歸，或逾月而返，郡守以朝貴遇之，不之責(zé)。
時元稹在通州，篇詠贈答往來，不以數(shù)千里為遠(yuǎn)。嘗與稹書，因論作文之大旨曰：
夫文，尚矣，三才各有文。天之文三光首之；地之文五材首之；人之文《六經(jīng)》道之。就《六經(jīng)》言，《詩》又首之。何者？圣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。感人心者，莫先乎情，莫始乎言，莫切乎聲，莫深乎義。詩者，根情，苗言，華聲，實義。上自賢圣，下至愚?，微及豚魚，幽及鬼神。群分而氣同，形異而情一。未有聲入而不應(yīng)、情交而不感者。圣人知其然，因其言，經(jīng)之以六義；緣其聲，緯之以五音。音有韻，義有類。韻協(xié)則言順，言順則聲易入；類舉則情見，情見則感易交。于是乎孕大含深，貫微洞密，上下通而二氣泰，憂樂合而百志熙。二帝三王所以直道而行、垂拱而理者，揭此以為大柄，決此以為大竇也。故聞“元首明，股肱良”之歌，則知虞道昌矣。聞五子洛?之歌，則知夏政荒矣。言者無罪，聞?wù)咦髡]，言者聞?wù)吣粌杀M其心焉。
洎周衰秦興，采詩官廢，上不以詩補(bǔ)察時政，下不以歌泄導(dǎo)人情。用至于諂成之風(fēng)動，救失之道缺。于時六義始?矣�！秶L(fēng)》變?yōu)椤厄}辭》，五言始于蘇、李�！对姟�、《騷》皆不遇者，各系其志，發(fā)而為文。故河梁之句，止于傷別；澤畔之吟，歸于怨思。彷徨抑郁，不暇及他耳。然去《詩》未遠(yuǎn)，梗概尚存。故興離別則引雙鳧一雁為喻，諷君子小人則引香草惡鳥為比。雖義類不具，猶得風(fēng)人之什二三焉。于時六義始缺矣。晉、宋已還，得者蓋寡。以康樂之奧博，多溺于山水；以淵明之高古，偏放于田園。江、鮑之流，又狹于此。如梁鴻《五噫》之例者，百無一二。于時六義浸微矣！陵夷至于梁、陳間，率不過嘲風(fēng)雪、弄花草而已。噫！風(fēng)雪花草之物，三百篇中豈舍之乎？顧所用何如耳。設(shè)如“北風(fēng)其涼”，假風(fēng)以刺威虐；“雨雪霏霏”，因雪以愍征役；“棠棣之華”，感華以諷兄弟；“采采?苡”，美草以樂有子也。皆興發(fā)于此而義歸于彼。反是者，可乎哉！然則“余霞散成綺，澄江凈如練”，“歸花先委露，別葉乍辭風(fēng)”之什，麗則麗矣，吾不知其所諷焉。故仆所謂嘲風(fēng)雪、弄花草而已。于時六義盡去矣。
唐興二百年，其間詩人不可勝數(shù)。所可舉者，陳子昂有《感遇詩》二十首，鮑防《感興詩》十五篇。又詩之豪者，世稱李、杜。李之作，才矣！奇矣！人不迨矣！索其風(fēng)雅比興，十無一焉。杜詩最多，可傳者千余首。至于貫穿古今，?縷格律，盡工盡善，又過于李焉。然撮其《新安》、《石壕》、《潼關(guān)吏》、《蘆子關(guān)》、《花門》之章，“朱門酒肉臭，路有凍死骨”之句，亦不過十三四。杜尚如此，況不迨杜者乎？仆常痛詩道崩壞，忽忽憤發(fā)，或廢食輟寢，不量才力，欲扶起之。嗟乎！事有大謬者，又不可一二而言，然亦不能不粗陳于左右。
仆始生六七月時，乳母抱弄于書屏下，有指“之”字、“無”字示仆者，仆口未能言，心已默識。后有問此二字者，雖百十其試，而指之不差。則知仆宿習(xí)之緣，已在文字中矣。及五六歲，便學(xué)為詩。九歲諳識聲韻。十五六，始知有進(jìn)士，苦節(jié)讀書。二十已來，書課賦，夜課書，間又課詩，不遑寢息矣。以至于口舌成瘡，手肘成胝。既壯而膚革不豐盈，未老而齒發(fā)早衰白；瞀然如飛蠅垂珠在眸子中者，動以萬數(shù)，蓋以苦學(xué)力文之所致！
又自悲家貧多故，年二十七，方從鄉(xiāng)賦。既第之后，雖專于科試，亦不廢詩。及授校書郎時，已盈三四百首�；虺鍪窘挥讶缱阆螺叄娊灾^之工，其實未窺作者之域耳。自登朝來，年齒漸長，閱事漸多。每與人言，多詢時務(wù)；每讀書史，多求理道。始知文章合為時而著，歌詩合為事而作。是時皇帝初即位，宰府有正人，屢降璽書，訪人急病。
仆當(dāng)此日，擢在翰林，身是諫官，月請諫紙。啟奏之間，有可以救濟(jì)人病，裨補(bǔ)時闕，而難于指言者，輒詠歌之，欲稍稍進(jìn)聞于上。上以廣宸聽，副憂勤；次以酬恩獎，塞言責(zé)；下以復(fù)吾平生之志。豈圖志未就而悔已生，言未聞而謗已成矣！
又請為左右終言之。凡聞仆《賀雨詩》，眾口籍籍，以為非宜矣；聞仆《哭孔戡詩》，眾面脈脈，盡不悅矣；聞《秦中吟》，則權(quán)豪貴近者，相目而變色矣；聞《登樂游園》寄足下詩，則執(zhí)政柄者扼腕矣；聞《宿紫閣村》詩，則握軍要者切齒矣！大率如此，不可遍舉。不相與者，號為沽譽(yù)，號為詆訐，號為訕謗。茍相與者，則如牛僧孺之誡焉。乃至骨肉妻孥，皆以我為非也。其不我非者，舉世不過三兩人。有鄧魴者，見仆詩而喜，無何魴死。有唐衢者，見仆詩而泣，未幾而衢死。其余即足下。足下又十年來困躓若此。嗚呼！豈六義四始之風(fēng)，天將破壞，不可支持耶？抑又不知天意不欲使下人病苦聞于上耶？不然，何有志于詩者，不利若此之甚也！
然仆又自思關(guān)東一男子耳，除讀書屬文外，其他懵然無知，乃至?xí)嬈宀�，可以接群居之歡者，一無通曉，即其愚拙可知矣！初應(yīng)進(jìn)士時，中朝無緦麻之親，達(dá)官無半面之舊；策蹇步于利足之途，張空拳于戰(zhàn)文之場。十年之間，三登科第，名落眾耳，跡升清貫，出交賢俊，入侍冕旒。始得名于文章，終得罪于文章，亦其宜也。
日者聞親友間說，禮、吏部舉選人，多以仆私試賦判為準(zhǔn)的。其余詩句，亦往往在人口中。仆恧然自愧，不之信也。及再來長安，又聞有軍使高霞寓者，欲聘倡妓，妓大夸曰：“我誦得白學(xué)士《長恨歌》，豈同他哉？”由是增價。又足下書云：到通州日，見江館柱間有題仆詩者。何人哉？又昨過漢南日，適遇主人集眾娛樂，他賓諸妓見仆來，指而相顧曰：此是《秦中吟》、《長恨歌》主耳。自長安抵江西三四千里，凡鄉(xiāng)校、佛寺、逆旅、行舟之中，往往有題仆詩者；士庶、僧徒、孀婦、處女之口，每有詠仆詩者。此誠雕篆之戲，不足為多，然今時俗所重，正在此耳。雖前賢如淵、云者，前輩如李、杜者，亦未能忘情于其間。
古人云：“名者公器，不可多取�！逼褪呛握撸`時之名已多。既竊時名，又欲竊時之富貴，使己為造物者，肯兼與之乎？今之屯窮，理固然也。況詩人多蹇，如陳子昂、杜甫，各授一拾遺，而屯剝至死。孟浩然輩不及一命，窮悴終身。近日孟郊六十，終試協(xié)律；張籍五十，未離一太祝。彼何人哉！況仆之才又不迨彼。今雖謫佐遠(yuǎn)郡，而官品至第五，月俸四五萬，寒有衣，饑有食，給身之外，施及家人。亦可謂不負(fù)白氏子矣。微之，微之！勿念我哉！
仆數(shù)月來，檢討囊帙中，得新舊詩，各以類分，分為卷目。自拾遺來，凡所遇所感，關(guān)于美刺興比者；又自武德至元和，因事立題，題為《新樂府》者，共一百五十首，謂之諷諭詩。又或退公，或臥病閑居，知足保和，吟玩性情者一百首，謂之閑適詩。又有事物牽于外，情理動于內(nèi)，隨感遇而形于嘆詠者一百首，謂之感傷詩。又有五言、七言、長句、絕句，自百韻至兩韻者，四百余首，謂之雜律詩。凡為十五卷，約八百首。異時相見，當(dāng)盡致于執(zhí)事。
微之！古人云：“窮則獨(dú)善其身，達(dá)則兼濟(jì)天下�！逼碗m不肖，常師此語。大丈夫所守者道，所待者時。時之來也，為云龍，為風(fēng)鵬，勃然突然，陳力以出；時之不來也，為霧豹，為冥鴻，寂兮寥兮，奉身而退。進(jìn)退出處，何往而不自得哉！故仆志在兼濟(jì)，行在獨(dú)善，奉而始終之則為道，言而發(fā)明之則為詩。謂之諷諭詩，兼濟(jì)之志也；謂之閑適詩，獨(dú)善之義也。故覽仆詩者，知仆之道焉。其余雜律詩，或誘于一時一物，發(fā)于一笑一吟，率然成章，非平生所尚者，但以親朋合散之際，取其釋恨佐歡，今銓次之間，未能刪去。他時有為我編集斯文者，略之可也。
微之！夫貴耳賤目，榮古陋今，人之大情也。仆不能遠(yuǎn)征古舊，如近歲韋蘇州歌行，才麗之外，頗近興諷；其五言詩，又高雅閑淡，自成一家之體，今之秉筆者誰能及之？然當(dāng)蘇州在時，人亦未甚愛重，必待身后，人始貴之。今仆之詩，人所愛者，悉不過雜律詩與《長恨歌》已下耳。時之所重，仆之所輕。至于諷諭者，意激而言質(zhì)；閑適者，思澹而辭迂。以質(zhì)合迂，宜人之不愛也。今所愛者，并世而生，獨(dú)足下耳。然百千年后，安知復(fù)無如足下者出，而知愛我詩哉？故自八九年來，與足下小通則以詩相戒，小窮則以詩相勉，索居則以詩相慰，同處則以詩相娛。知吾罪吾，率以詩也。
如今年春游城南時，與足下馬上相戲，因各誦新艷小律，不雜他篇，自皇子陂歸昭國里，迭吟遞唱，不絕聲者二十里余。攀、李在傍，無所措口。知我者以為詩仙，不知我者以為詩魔。何則？勞心靈，役聲氣，連朝接夕，不自知其苦，非魔而何？偶同人當(dāng)美景，或花時宴罷，或月夜酒酣，一詠一吟，不覺老之將至。雖驂鸞鶴、游蓬瀛者之適，無以加于此焉，又非仙而何？微之，微之！此吾所以與足下外形骸、脫蹤跡、傲軒鼎、輕人寰者，又以此也。
當(dāng)此之時，足下興有余力，且欲與仆悉索還往中詩，取其尤長者，如張十八古樂府，李二十新歌行，盧、楊二秘書律詩，竇七、元八絕句，博搜精掇，編而次之，號為《元白往還集》。眾君子得擬議于此者，莫不踴躍欣喜，以為盛事。嗟乎！言未終而足下左轉(zhuǎn)，不數(shù)月而仆又繼行，心期索然，何日成就？又可為之太息矣！
仆常語足下，凡人為文，私于自是，不忍于割截，或失于繁多。其間妍媸，益又自惑。必待交友有公鑒無姑息者，討論而削奪之，然后繁簡當(dāng)否，得其中矣。況仆與足下，為文尤患其多。己尚病，況他人乎？今且各纂詩筆，粗為卷第，待與足下相見日，各出所有，終前志焉。又不知相遇是何年，相見是何地，溘然而至，則如之何？微之知我心哉！
潯陽臘月，江風(fēng)苦寒，歲暮鮮歡，夜長少睡。引筆鋪紙，悄然燈前，有念則書，言無銓次。勿以繁雜為倦，且以代一夕之話言也。
居易自敘如此，文士以為信然。
十三年冬，量移忠州刺史。自潯陽浮江上峽。十四年三月，元稹會居易于峽口，停舟夷陵三日。時季弟行簡從行，三人于峽州西二十里黃牛峽口石洞中，置酒賦詩，戀戀不能訣。南賓郡當(dāng)峽路之深險處也，花木多奇。居易在郡，為《木蓮荔枝圖》，寄朝中親友，各記其狀曰：“荔枝生巴、峽間，形圓如帷蓋。葉如桂，冬青；華如橘，春榮；實如丹，夏熟。朵如蒲萄，核如枇杷，殼如紅繒，膜如紫綃，瓤肉瑩白如雪，漿液甘酸如醴酪。大略如此，其實過之。若離本枝，一日而色變，二日而香變，三日而味變，四五日外，色香味盡去矣�！薄澳旧彺笳吒咚奈逭桑兔窈魹辄S心樹，經(jīng)冬不凋。身如青楊，有白文。葉如桂，厚大無脊�；ㄈ缟彛闵G膩皆同，房獨(dú)蕊有異。四月初始開，自開迨謝，僅二十日。元和十四年夏，命道士毋丘元志寫之。惜其遐僻，因以三絕賦之。”有“天教拋擲在深山”之句，咸傳于都下，好事者喧然模寫。
其年冬，召還京師，拜司門員外郎。明年，轉(zhuǎn)主客郎中、知制誥，加朝散大夫，始著緋。時元稹亦征還為尚書郎、知制誥，同在綸閣。長慶元年三月，受詔與中書舍人王起覆，試禮部侍郎錢徽下及第人鄭朗等一十四人。十月，轉(zhuǎn)中書舍人。十一月，穆宗親試制舉人，又與賈?、陳岵為考策官。凡朝廷文字之職，無不首居其選，然多為排擯，不得用其才。
時天子荒縱不法，執(zhí)政非其人，制御乖方，河朔復(fù)亂。居易累上疏論其事，天子不能用，乃求外任。七月，除杭州刺史。俄而元稹罷相，自馮翊轉(zhuǎn)浙東觀察使。交契素深，杭、越鄰境，篇詠往來，不間旬浹。嘗會于境上，數(shù)日而別。秩滿，除太子左庶子，分司東都。寶歷中，復(fù)出為蘇州刺史。文宗即位，征拜秘書監(jiān)，賜金紫。九月上誕節(jié)，召居易與僧惟澄、道土趙常盈對御講論于麟德殿。居易論難鋒起，辭辨泉注，上疑宿構(gòu)，深嗟挹之。太和二年正月，轉(zhuǎn)刑部侍郎，封晉陽縣男，食邑三百戶。三年，稱病東歸，求為分司官，尋除太子賓客。
居易初對策高第，擢入翰林，蒙英主特達(dá)顧遇，頗欲奮厲效報，茍致身于?謨之地，則兼濟(jì)生靈，蓄意未果，望風(fēng)為當(dāng)路者所擠，流徙江湖。四五年間，幾淪蠻瘴。自是宦情衰落，無意于出處，唯以逍遙自得，吟詠情性為事。太和已后，李宗閔、李德裕朋黨事起，是非排陷，朝升暮黜，天子亦無如之何。楊穎士、楊虞卿與宗閔善，居易妻，穎士從父妹也。居易愈不自安，懼以黨人見斥，乃求致身散地，冀于遠(yuǎn)害。凡所居官，未嘗終秩，率以病免，固求分務(wù)，識者多之。五年，除河南尹。七年，復(fù)授太子賓客分司。初，居易罷杭州，歸洛陽。于履道里得故散騎常侍楊憑宅，竹木池館，有林泉之致。家妓樊素、蠻子者，能歌善舞。居易既以尹正罷歸，每獨(dú)酌賦詠于舟中，因為《池上篇》曰：
東都風(fēng)土水木之勝在東南偏，東南之勝在履道里，里之勝在西北隅，西?北垣第一第，即白氏叟樂天退老之地。地方十七畝，屋室三之一，水五之一，竹九之一，而島樹橋道間之。初樂天既為主，喜且曰：“雖有池臺，無粟不能守也”，乃作池東粟廩。又曰：“雖有子弟，無書不能訓(xùn)也。”乃作池北書庫。又曰：“雖有賓朋，無琴酒不能娛也”，乃作池西琴亭，加石樽焉。
樂天罷杭州刺史，得天竺石一、華亭鶴二以歸。始作西平橋，開環(huán)池路。罷蘇州刺史時，得太湖石五、白蓮、折腰菱、青板舫以歸，又作中高橋，通三島逕。罷刑部侍郎時，有粟千斛，書一車，洎臧獲之習(xí)管磬弦歌者指百以歸。先是潁川陳孝仙與釀酒法，味甚佳；博陵崔晦叔與琴，韻甚清；蜀客姜發(fā)授《秋思》，聲甚淡；弘農(nóng)楊貞一與青石三，方長平滑，可以坐臥。
太和三年夏，樂天始得請為太子賓客，分秩于洛下，息躬于池上。凡三任所得，四人所與，洎吾不才身，今率為池中物。每至池風(fēng)春，池月秋，水香蓮開之旦，露清鶴唳之夕，拂楊石，舉陳酒，援崔琴，彈《秋思》，頹然自適，不知其他。酒酣琴罷，又命樂童登中島亭，含奏《霓裳散序》，聲隨風(fēng)飄，或凝或散，悠揚(yáng)于竹煙波月之際者久之。曲未竟，而樂天陶然石上矣。睡起偶詠，非詩非賦，阿龜握筆，因題石間。視其粗成韻章，命為《池上篇》云：
十畝之宅，五畝之園，有水一池，有竹千竿。勿謂土狹，勿謂地偏，足以容膝，足以息肩。有堂有亭，有橋有船，有書有酒，有歌有弦。有叟在中，白須颯然，識分知足，外無求焉。如鳥擇木，姑務(wù)巢安；如蛙作坎，不知海寬。靈鵲怪石，紫菱白蓮，皆吾所好，盡在我前。時引一杯，或吟一篇。妻孥熙熙，雞犬閑閑。優(yōu)哉游哉，吾將老乎其間。
又效陶潛《五柳先生傳》，作《醉吟先生傳》以自況。文章曠達(dá)，皆此類也。
太和末，李訓(xùn)構(gòu)禍，衣冠涂地，士林傷感，居易愈無宦情。開成元年，除同州刺史，辭疾不拜。尋授太子少傅，進(jìn)封馮翊縣開國侯。四年冬，得風(fēng)病，伏枕者累月，乃放諸妓女樊、蠻等，仍自為墓志，病中吟詠不輟。自言曰：“予年六十有八，始患風(fēng)痹之疾，體?首?，左足不支。蓋老病相乘，有時而至耳。予棲心釋梵，浪跡老、莊，因疾觀身，果有所得。何則？外形骸而內(nèi)忘憂患，先禪觀而后順醫(yī)治。旬月以還，厥疾少間，杜門高枕，淡然安閑。吟詠興來，亦不能遏，遂為《病中詩》十五篇以自諭�！�
會昌中，請罷太子少傅，以刑部尚書致仕。與香山僧如滿結(jié)香火社，每肩輿往來，白衣鳩杖，自稱香山居士。
大中元年卒，時年七十六，贈尚書右仆射。有文集七十五卷，《經(jīng)史事類》三十卷，并行于世。長慶末，浙東觀察使元稹，為居易集序曰：
樂天始未言，試指“之”、“無”字，能不誤。始既言，讀書勤敏，與他?異。五六歲識聲韻，十五志辭賦，二十七舉進(jìn)士。貞元末，進(jìn)士尚馳競，不尚文，就中六籍尤擯落。禮部侍郎高郢始用經(jīng)藝為進(jìn)退，樂天一舉擢上第。明年，中拔萃甲科，由是《性習(xí)相近遠(yuǎn)》、《玄珠》、《斬白蛇劍》等賦洎百節(jié)判，新進(jìn)士競相傳于京師。會憲宗皇帝策召天下士，對詔稱旨，又登甲科。未幾，選入翰林，掌制誥。比比上書言得失，因為《賀雨詩》、《秦中吟》等數(shù)十章，指言天下事，時人比之《風(fēng)》、《騷》焉。
予始與樂天同秘書，前后多以詩章相贈答。予譴掾江陵，樂天猶在翰林，寄予百韻律體及雜體，前后數(shù)十詩。是后各佐江、通，復(fù)相酬寄。巴、蜀、江、楚間洎長安中少年，遞相仿效，競作新辭，自謂為元和詩。而樂天《秦中吟》、《賀雨》諷諭閑適等篇，時人罕能知者。然而二十年間，禁省觀寺、郵候墻壁之上無不書；王公妾婦、牛童馬走之口無不道。其繕寫模勒，炫賣于市井，或因之以交酒茗者，處處皆是。其甚有至盜竊名姓，茍求自售，雜亂間廁，無可奈何。予嘗于平水市中，見村校諸童，競習(xí)歌詠，召而問之，皆對曰：“先生教我樂天、微之詩�！惫桃嗖恢铻槲⒅�。又雞林賈人求市頗切，自云：“本國宰相，每以一金換一篇，甚偽者，宰相輒能辨別之�！弊云乱褋�，未有如是流傳之廣者。
長慶四年，樂天自杭州刺史以右庶子召還，予時刺會稽，因得盡征其文，手自排纘，成五十卷，凡二千二百五十一首。前輩多以前集、中集為名，予以為陛下明年當(dāng)改元，長慶訖于是矣，因號《白氏長慶集》。
大凡人之文各有所長，樂天長可以為多矣。夫諷諭之詩長于激，閑適之詩長于遣，感傷之詩長于切，五字律詩百言而上長于贍，五字、七字百言而下長于情，賦贊箴誡之類長于當(dāng)，碑記敘事制誥長于實，啟奏表狀長于直，書檄辭冊剖判長于盡。總而言之，不亦多乎哉！
人以為稹序盡其能事。
居易嘗寫其文集，送江州東西二林寺、洛城香山圣善等寺，如佛書雜傳例流行之。無子，以其侄孫嗣。遺命不歸下?，可葬于香山如滿師塔之側(cè)，家人從命而葬焉。
史臣曰：舉才選士之法，尚矣！自漢策賢良，隋加詩賦，罷中正之法，委銓舉之司。由是爭務(wù)雕蟲，罕趨函丈，矯首皆希于屈、宋，駕肩并擬于《風(fēng)》、《騷》。或侔箴闕之篇，或?補(bǔ)亡之句。咸欲錙銖《采葛》，糠秕《懷沙》，較麗藻于碧雞，斗新奇于白鳳。暨編之簡牘，播在管弦，未逃季緒之詆訶，孰望《子虛》之稱賞？迨今千載，不乏辭人，統(tǒng)論六義之源，較其三變之體，如二班者蓋寡，類七子者幾何？至潘、陸情致之文，鮑、謝清便之作，迨于徐、庾，踵麗增華，纂組成而耀以珠璣，瑤臺構(gòu)而間之金碧。國初開文館，高宗禮茂才，虞、許擅價于前，蘇、李馳聲于后�；蛭簧_鼎，學(xué)際天人，潤色之文，咸布編集。然而向古者傷于太僻，徇華者或至不經(jīng)，齷齪者局于宮商，放縱者流于鄭、衛(wèi)。若品調(diào)律度，揚(yáng)?古今，賢不肖皆賞其文，未如元、白之盛也。昔建安才子，始定霸于曹、劉；永明辭宗，先讓功于沈、謝。元和主盟，微之、樂天而已。臣觀元之制策，白之奏議，極文章之壺奧，盡治亂之根?。非徒謠頌之片言，盤盂之小說。就文觀行，居易為優(yōu)，放心于自得之場，置器于必安之地，優(yōu)游卒歲，不亦賢乎。
贊曰：文章新體，建安、永明。沈、謝既往，元、白挺生。但留金石，長有《莖英》。不習(xí)孫、吳，焉知用兵？
舊唐書?白居易傳翻譯
白居易字樂天，太原人。北齊五兵尚書白建的遠(yuǎn)代孫。建子白士通，為我朝利州都督。士通子白志喜，官任御前尚衣。志喜子白溫，任檢校都官郎中。溫子白..，做過酸棗、鞏二縣令。..子白季庚，建中初年任彭城縣令。這時李正己占據(jù)河南十余州叛亂。他的族人李洧任徐州刺史，白季庚說服李洧使徐州歸附朝廷，因此被授朝散大夫、大理少卿、徐州別駕，賜服緋衣佩銀魚袋，兼任徐州泗州觀察判官。又歷任衢州、襄州別駕。從白..到白季庚，累代研習(xí)儒學(xué)，皆由明經(jīng)科考試而步入仕途。白季庚生白居易。當(dāng)初，白建對北齊有功，受賜田地在韓城，子孫便在那里定居，于是籍貫遷移到同州。到了白溫徙居下圭阝，就成了下圭阝人了。
白居易從小聰慧過人，胸襟豁達(dá)開朗。十五、六歲時，袖中裝了自己的一篇詩作，投交著作郎顧況。顧況善做詩文，可性情浮躁淺薄，后學(xué)之詩文他沒有看得上的。讀罷白居易的詩作，禁不住到門口以禮相迎道：“我只道斯文已斷絕，沒想到又有您了�！必懺哪�(798)，白居易才以應(yīng)貢進(jìn)士身份參加考試，禮部侍郎高郢取他高中甲科，又經(jīng)吏部試判錄取，官授秘書省校書郎。元和元年(806)四月，憲宗當(dāng)廷策試制舉應(yīng)考者，白居易參加才識兼茂明于體用科廷試，錄入四等，授周至縣尉、集賢殿校理。
白居易文辭豐富艷麗，尤精于做詩。從學(xué)習(xí)寫作到任職京師，所著詩歌數(shù)十百篇，皆含諷諫之意，針砭時弊，彌補(bǔ)政務(wù)之缺漏，受到那些有志有識之士的贊賞，并往往流傳到宮中。章武皇帝納諫思治，渴望聽到正直言論，元和二年(807)十一月，白居易被召入長安任翰林學(xué)士。元和三年(808)五月，官拜左拾遺。白居易認(rèn)為遇到了喜好文治的主上，自己被破格提升，決心竭盡生平所貯積的才識，仰報圣恩。拜詔受命那一天，獻(xiàn)疏言及此事道：
“蒙恩授臣左拾遺，依照前次授臣的翰林學(xué)士之例，已與崔群同狀陳謝。但害怕言語冒犯，未能盡吐衷腸�，F(xiàn)在再次褻瀆圣上尊嚴(yán)，俯首懇請重賜圣恩詳加覽閱；臣謹(jǐn)依《六典》規(guī)定，左右拾遺，掌管供奉諷諫之職，但凡發(fā)布詔令辦理政務(wù)，有與時勢不相適應(yīng)、與正道不相符合的，臣小則封書上奏，大則當(dāng)廷批評。朝廷對拾遺一職選人很鄭重，這職位卻很卑下，之所以如此，也許有緣由吧。大抵人之常情，位高則珍惜其位，身貴則珍愛其身；珍惜其職位則易于茍合而不說真話，珍愛身份則易于偷安而不敢進(jìn)諫，這是理所當(dāng)然的。因而設(shè)置拾遺一職，之所以將品位定得很低，正為了讓這職位不足珍視，這身份不足珍愛；之所以重視選人，正為了使圣上對下不忍負(fù)心、人臣對上不忍負(fù)恩呀。職位不足惜，圣恩不忍負(fù)，然后才能做到有缺漏必規(guī)勸，有過失必進(jìn)諫，朝廷得失無不明察，天下利弊無不陳說。這是國家設(shè)置拾遺官職的根本意圖啊。由此而言，這職位豈是小臣這種愚笨拙劣內(nèi)心怯懦的人所能擔(dān)當(dāng)?shù)哪兀?/p>
“何況臣本是鄉(xiāng)校卑賤書生，府縣跑腿小吏，甘居泥淖之中，斷絕了高上云霄的奢望。沒想到圣恩慈祥，提拔臣靠近圣上供職，每有宴飲總是先行參與，每有慶賞無不先沾恩惠，出門有圣上的車馬代勞，進(jìn)食有圣上的膳肴供餐。朝夕慚愧憂懼，已有半年以上，閱歷漸深，慚愧越發(fā)加劇。未能奉獻(xiàn)微薄之力，又升任清貴的官職。臣自授官以來將近十日，食不知味，寢不安眠，只是想著粉身碎骨報答圣上的特殊恩寵，但未找到粉身碎骨的機(jī)會呀。
“現(xiàn)在陛下始登皇位，初受偉名，日夜操心操勞，以求國泰民安。每施行一政令，舉辦一政事，無不合于正道、適于時勢。萬一政事有不適應(yīng)時勢的，陛下難道不想聽說嗎？萬一政令有不符合正道的，陛下難道不想知道嗎？倘若陛下說話、行動之際，詔令之間，哪怕小有缺漏，對治政得失稍有影響，臣必定將自己的見解和聽聞，秘密奏告，意在請求圣上裁斷罷了。臣又在宮禁中任職，不同于外官，想要盡力獻(xiàn)出愚忠，也會先向陛下表露。俯首懇請陛下明察，深深理解臣的一片赤誠之心�！�
白居易與河南人氏元稹相友善，同年應(yīng)制舉之試得中，彼此交誼深厚。元稹從監(jiān)察御史貶為江陵府士曹屬吏，翰林學(xué)士李絳、崔群在皇上面前辯說元稹無罪，白居易也屢次上疏極力奏諫道：
“臣目前因元稹降職一事，已多次奏稟皇上。臣內(nèi)察事情本末，外聽眾人議論，認(rèn)為不可將元稹降職，理由有三。理由何在？元稹為官正直，人所共知。自任御史以來，舉報不避權(quán)勢，僅以舉報李公佐等人一事而言，這些人多是朝廷大員的親黨。人誰無私心，便因此事而懷恨，有人企圖公報私仇，于是將誹謗元稹的話語，奏稟皇上。臣耽心元稹降職以后，所有官員，每欲履行職責(zé)時，必以元稹為前車之鑒，再無人肯為陛下當(dāng)官守法，再無人肯為陛下嫉惡懲罪。朝內(nèi)外的權(quán)貴親黨，縱然有人犯了大錯大罪，必然只會彼此寬容互相遮掩，陛下從此無法得知。此為元稹不可降職的理由之一。
“日前元稹追查房式一事，他雖一心為公，但做得稍微過分。此事既已重罰，足為違犯制度者之懲戒，何況元稹已認(rèn)罰，可是跟著又加貶謫。雖然以先前這事作為責(zé)罰的理由，然而朝外議論紛紛，都認(rèn)為元稹是與宮中使臣劉士元住宿爭廳，因此獲罪。至于爭廳一事，臣先前已具狀稟奏。何況又聽說劉士元踢破驛舍之門，搶奪武將鞍馬，而且拉弓按箭，恐嚇侮辱朝廷命官，自前代以來，沒有這樣的事�，F(xiàn)在宮中官有罪，未聞處置；御史無過，卻先貶官。遠(yuǎn)近之人聞知此事，確實有損陛下名聲。臣耽心從今以后，宮中官出使外地，肆意施暴會更加厲害，朝廷命官受了屈辱，必不敢言說，縱然有人遭凌辱毆打，也以元稹為戒，只好忍氣吞聲。陛下從此無法得知真情。此為元稹不可降職的理由之二。
“臣又查訪得知元稹自去年以來，上奏舉報嚴(yán)礪在東川時違法，吞沒平民資產(chǎn)八十余家；又奏報王紹違法派發(fā)驛券，命監(jiān)軍押送棺柩及家屬留駐驛站；又奏報裴玢違反詔令征收百姓谷草；又奏報韓皋命軍將用封杖打殺縣令。這類事，前后很多，屬于朝廷法規(guī)以內(nèi)的，都給以懲罰。想來天下方鎮(zhèn)守臣，都惱怒元稹嚴(yán)于職守�，F(xiàn)將他貶為江陵判司，便是將他送與方鎮(zhèn)，此后他們乘便報仇，朝廷怎能知曉？臣俯首聽聞德宗時有個崔善貞，奏報李钅奇必反，德宗不信，反將崔善貞送交李钅奇，李钅奇掘坑燃火，燒殺崔善貞。未過幾年，李钅奇果然反叛，至今天下人尚為此事而痛心。臣耽心元稹貶官后，方鎮(zhèn)有越軌行為，無人敢言，陛下無法得知那些不法之事。此為元稹不可降職的理由之三。
“如果沒有上述三樁不可的理由，假如朝廷只是誤降了一位御史的官職，不過是一樁小事，臣怎敢煩擾褻瀆圣上的耳目，以至于再三嘮叨呢。臣的確認(rèn)為此事?lián)p害太深，關(guān)系重大，因此思慮，不敢不竭力稟奏�！�
奏疏上交后卻未報與皇上知道。
又有淄青節(jié)度使李師道獻(xiàn)絹，為魏征子孫贖買住宅，白居易諫奏道：“魏征是陛下先朝宰相，太宗曾賜宮殿建筑用材給他修成正宅，與諸官的宅第大不相同。子孫欲典押，需錢不多，自然可由公家為他贖買，而讓李師道掠此美名，此事的確不合適�！睉椬谏钜詾槿�。
皇上又欲加授河?xùn)|王鍔以平章事，白居易諫道：“宰相是陛下輔佐之臣，非賢德良材不能居此位。王鍔勒索民財進(jìn)奉，為換取恩澤，不能讓天下人認(rèn)為陛下得了王鍔進(jìn)奉，便授他宰相之位，這對我圣朝極為不利�！贝耸卤阕髁T。
王承宗反叛，皇上命神策中尉吐突承璀為招討使，諫官中十有七八上奏勸止，白居易面諫皇上，情辭極其懇切。接著又奏請停止河北用兵，奏文共有數(shù)百上千言，都是別人想說而不敢說的話，皇上大都聽取采納了。惟獨(dú)諫吐突承璀之事言辭太尖銳，皇上很不高興，對李絳說：“白居易這小子，是朕提拔他才有這樣的聲名地位，他卻對朕無禮，朕確實難以忍受�！崩罱{回答說：“白居易之所以不避死亡的懲罰，事無巨細(xì)必定要說，正為報答陛下對他的大力提拔，并非說話輕佻。陛下欲開諫諍之路，不宜阻止白居易講話�！被噬险f：“卿所說有道理�！睆拇税拙右椎囊庖姸啾徊杉{。
元和五年(80)，例當(dāng)改授官職�；噬蠈Υ奕赫f：“白居易官卑俸薄，限于資歷地位，不能超等提拔，愿任何職可聽其自便奏來。”白居易奏道：“臣聽說姜公輔原任內(nèi)職，請求做京兆府判司，為的是奉養(yǎng)雙親。臣有老母，家境貧窮奉養(yǎng)很差，請求像姜公輔一樣。”于是，授白居易京兆府戶曹參軍。元和六年(8)四月，其母陳夫人去世，白居易退職還居下圭阝。元和九年(84)七月，盜賊誅殺宰相武元衡，白居易領(lǐng)頭上疏論其冤屈，請求迅急捕賊以雪國恥。執(zhí)政宰相認(rèn)為白居易是太子屬官而非諫官，不應(yīng)在諫官之先議論政事。正碰上有人一向嫉恨白居易，便挑他的毛病，說他浮華無德行，他母親因看花墮井而死。白居易所做《賞花》及《新井》詩，十分有傷于教化，不宜大庭廣眾之中傳播。執(zhí)政宰相正厭惡他多言，奏請皇上貶他為江表刺史。詔令發(fā)出，中書舍人王涯上疏議論此事，說根據(jù)白居易所犯過錯，不宜讓他治理州郡，于是追發(fā)詔令授任江州司馬。
白居易除儒學(xué)外，尤其通曉佛教精義，常能淡忘寵辱憂樂安處逆境，從來不把遭貶謫當(dāng)回事。在潯陽時，修建隱居之房舍于廬山遺愛寺，曾給人寫信說到這事：“我去年秋天始游廬山，到東西二林間香爐峰下，見云木泉石，景色最美，愛不能舍，于是在此修建草堂。堂前有高松十?dāng)?shù)株，美竹千余竿，青藤爬滿墻頭，白石鋪橋作路，流水環(huán)繞舍下，飛泉灑落檐間，紅榴白蓮，遍生池中階前。”白居易與湊、滿、朗、晦四位禪師，追蹤永、遠(yuǎn)、宗、雷的足跡，成為超脫凡塵的交好。每每結(jié)伴游玩吟詠，登高歷險，盡享林間泉下幽深靜謐之美，到了心境極其自在舒暢之時，幾乎忘記自身形骸的存在。有時幾個時辰不歸，有時逾月才返，刺史把他當(dāng)作朝廷顯貴對待，從不責(zé)備他。
那時元稹在通州，二人互相做詩贈答，不因遠(yuǎn)隔數(shù)千里而中斷來往。白居易寫信給元稹，論述寫作文章的要領(lǐng)道：
“文章的淵源很久遠(yuǎn)了，天地人三才各有其文章。天之文章以日月星三光為首，地之文章以金木水火土五材為首，人之文章以《六經(jīng)》為首。就《六經(jīng)》而言，《詩經(jīng)》又為其首。為什么呢？因為古代圣人能感動人心所以天下和平。感動人心的東西，沒有比情感更有力的，沒有比語言更原始的，沒有比聲音更親切的，沒有比思想更深刻的。詩這東西：感情是它的根本，語言是它的苗葉，聲音是它的花朵，思想是它的果實。上自圣賢，下至愚人，渺小如豚魚，幽隱如鬼神，群類不同而精神相似，形體有異而情感相通，沒有聽到聲音而不起反應(yīng)，接觸感情而不受感動的。圣人明白這個道理，憑借它的語言，以‘六義’貫串其中；根據(jù)它的聲音，將它組成‘五音’。五音有韻律，六義有類別。韻律協(xié)調(diào)語言就通順，語言通順聲音就易于接受；義類分明情感就突出，情感突出就容易引起共鳴。這樣就能含蘊(yùn)寬廣深厚，表達(dá)細(xì)微精密，天地二氣通暢祥和，人們憂樂交融心志和悅。二帝三王之所以能沿直道行進(jìn)、垂衣拱手治理天下，就因為掌握了這個武器，抓住了這個法寶呀。所以聽到‘君主圣明，臣子賢良’的歌唱，就知道虞舜之世政治昌盛；聽到五子洛..之歌，就知道夏代政務(wù)荒廢了。言者無罪，聞?wù)咦憬洌哉呗務(wù)唠p方都盡了心。
“自周代衰亡秦朝興起，采詩之官被廢除，上面的人不靠詩歌來考察政治的得失，下面的人不用詩歌來疏導(dǎo)人們的情緒。乃至于恭維成績的風(fēng)氣泛濫，補(bǔ)救失誤的德行欠缺。此時‘六義’開始被削弱了。《國風(fēng)》變?yōu)椤厄}辭》，五言詩始于蘇武、李陵。《詩》、《騷》的作者，都是命運(yùn)不濟(jì)的人，各依據(jù)他們的情志，抒發(fā)成為文字作品。所以蘇、李的詩句，停留在傷感別離；屈原的詩賦，集中寫哀怨憂思。盡是彷徨抑郁之情，無力涉及別的內(nèi)容。然而離《詩》的年代不遠(yuǎn)，風(fēng)貌尚有遺存。因此吟詠離別便用雙鳧一雁譬喻，褒貶君子小人便以香草惡鳥比方。雖然義類不完備，但《詩》的精神還有十分之二三。此時‘六義’開始缺損了。晉、宋以來，能保留《詩》的精神作品就很少了。謝康樂倚仗深奧淵博，多半沉溺于山水；陶淵明憑恃高雅古樸，偏偏寄情于田園。江淹、鮑照之流，比他們還要狹隘。像梁鴻《五噫》這樣的作品，不到百分之一二啊。此時‘六義’逐漸衰微了。這下坡路走到梁、陳之際，一般都不過是吟詠風(fēng)雪、玩弄花草罷了。唉！風(fēng)雪花草這些東西，《詩》三百篇中難道舍棄不寫嗎？沒有。但只是如何去寫罷了。比如“北風(fēng)其涼”，借風(fēng)來諷刺威勢虐行；‘雨雪霏霏’，通過雪來哀憐征役之苦；‘棠棣之華’，用見花之感觸來頌揚(yáng)兄弟友情；‘采采苤苡’，借草表達(dá)有子之樂。都是情感激發(fā)于此而義蘊(yùn)歸結(jié)于彼。違反這種規(guī)律，難道可以嗎？這樣看來，那么‘余霞散成綺，澄江凈如練’，‘歸花先委露，別葉乍辭風(fēng)’這類詩篇，華麗倒是華麗，但我不知道其涵義何在。所以我說這不過是調(diào)笑風(fēng)雪、玩弄花草罷了。此時‘六義’完全不存在了。
“大唐立國二百年，其間詩人不可勝數(shù)。值得一提的佳作，有陳子昂《感遇詩》二十首，鮑防《感興詩》十五首。又詩中豪杰，世人推崇李、杜。李白的詩作，才華罕見，人品卻不怎么樣。要從他的詩中找到賦、比、興一類的作品，不到十分之一。杜甫詩作最多，值得傳世的有一千多首。要說貫穿古今，格律謹(jǐn)嚴(yán)，極盡工巧完美，又超過李白。然而匯集他的《新安吏》、《石壕吏》、《潼關(guān)吏》、《塞蘆子》、《留花門》之類的篇章，‘朱門酒肉臭，路有凍死骨’之類詩句，也不過三四十首。杜甫尚且如此，何況那些不及杜甫的詩人呢！我常常痛心做詩之正道被毀壞，便神魂顛倒一般發(fā)憤努力，有時廢寢忘食，不顧自己才力低下，想重振詩道。啊呀！事實與愿望大大相反，又難于一點一點地說清楚，然而也不能不簡略地向您陳說。
“我出生六七個月時，乳母抱著我在書屏前逗耍，有時指著‘無’字‘之’字讓我認(rèn)，我雖口不能言，心已默識；后來有人問我這兩個字，雖然數(shù)千上百次考我，我指認(rèn)從無差錯，看來我前世定下的緣份已在文字之中了。到了五六歲便學(xué)做詩，九歲熟知聲韻。十五六歲才知有進(jìn)士，便立志苦讀，二十歲以后，白天學(xué)賦，夜晚學(xué)書法，間或又學(xué)詩，連睡覺也沒時間了。以至于口舌生瘡，手肘生繭，人到壯年肌膚也不豐滿，未至老年卻已脫了牙齒白了頭發(fā)，眼花繚亂好像無數(shù)飛蠅垂珠在眼睛里亂動，這都是刻苦努力學(xué)習(xí)造成的。
“自己又悲嘆家貧多變故，都二十七歲了，才參加鄉(xiāng)試�？既≈螅m專心致力于進(jìn)士考試，卻不停止學(xué)習(xí)寫詩。到任校書郎時，已積累了三四百首。有時出示朋友中像您這樣的人，看過的都說寫得好，其實我還沒有窺見詩人的門徑。自到朝廷任職以來，年齒漸長，經(jīng)歷的事漸多，每與人談話，多詢問時事，每讀書史，多探求道理，這才懂得文章應(yīng)為現(xiàn)實而寫，詩歌應(yīng)為現(xiàn)實而作。這時皇帝初即位，宰相都是正直的人，屢降詔書，詢問民間疾苦。正當(dāng)此時，我被提拔入翰林，身為諫官，每月領(lǐng)取書寫奏疏的紙張。啟奏的言辭，有的可以救濟(jì)百姓疾苦，彌補(bǔ)政務(wù)缺漏，而那些難于明言的，就寫成詩歌，想讓皇上多少能聽到一些，首先可以此拓寬皇上聽聞，幫助皇上治理國事；其次可報答皇上提拔的恩德，盡到諫官進(jìn)言的職責(zé)；最后是為了實現(xiàn)自己平生志向。哪料到志向未實現(xiàn)后悔之心已生，忠言未讓皇上聽到毀謗已加身了。
“請讓我對您痛痛快快地說完吧。只要讀過我的《賀雨詩》都有閑話，認(rèn)為寫得不妥當(dāng)。讀我的《哭孔甚戈詩》，都板起面孔，很不高興。讀《秦中吟》，權(quán)豪勢要們相視而變了臉色。讀《登樂游園》這首寄贈給您的詩，當(dāng)權(quán)者便扼腕生怒。讀《宿紫閣村》詩，掌握軍事大權(quán)的人便切齒痛恨。情況大抵如此，不能一一列舉。同我沒交情的人，說我沽名釣譽(yù)，攻擊朝廷，誹謗他人。如果有同我交好的人，也以牛僧孺為鑒戒呀。乃至弟兄、妻子都認(rèn)為我有錯，那些不認(rèn)為我有錯的，舉世不過三兩人。其中有鄧魴，見到我的詩就歡喜，但沒活多久便死了。有唐衢，讀了我的詩便流淚，沒多久也死了。此外就是足下，可足下十年來又身處困厄。啊呀！難道‘六義’詩風(fēng)是上天要破壞，無法堅持了嗎？或者不知是否天意不想讓人們的疾苦被皇上知道呢？如果不是這樣，為什么立志以詩傳言的人如此不利已極呢？
“然而我又想自己是關(guān)東一普通男子。除讀書作文外，其他都茫然無知，乃至?xí)�、棋藝、博戲這些可以結(jié)交眾人的技藝，一樣也不懂，由此可知我的愚笨低能了。當(dāng)初應(yīng)進(jìn)士科考時，朝中絕無沾親之人，達(dá)官貴人里也沒有一面之交，一瘸一拐地走上奔走趨附的仕途，赤手空拳進(jìn)入比賽文章的戰(zhàn)場。十年之間，三次考中，名聲傳入眾人之耳，足跡登上清高的官職，出外有賢俊交往，入朝便侍奉圣主。當(dāng)初靠文章成名，最終因文章獲罪，也是理所當(dāng)然。
“日前聽親友私下說，禮部、吏部選拔人才，多以我應(yīng)試所做辭賦、判詞為標(biāo)準(zhǔn)。其余詩句也往往被人傳誦。我自覺慚愧，不相信這話。等到再來長安，又聽說一個名叫高霞寓的軍使，打算娶一歌妓，那歌妓大肆夸口說：‘我能唱誦白學(xué)士《長恨歌》，別人哪能相比？’因此身價倍增。又足下信中寫道：到通州時，江邊旅館柱子上有人題了我的詩作。是什么人呢？又先前經(jīng)過漢南時，正碰著主人聚集許多歌妓娛樂別的賓客。歌妓們見我到來，指著我交頭接耳說：‘這人就是《秦中吟》、《長恨歌》的作者啊�！瘡拈L安到江西三四千里路，所有鄉(xiāng)校、佛寺、旅舍、航船之中，往往題寫我的詩作；士大夫或平民、僧侶、孀婦、少女的口中，時常吟詠我的詩歌。做詩本是雕蟲小技，不值得稱道，然而當(dāng)今風(fēng)氣所重，正在于此呀。即使是前代賢才如王褒、揚(yáng)雄，前輩詩人如李白、杜甫，也不能忘情于詩歌創(chuàng)作。
“古人說：‘名譽(yù)屬天下人共有，個人不可多取�！沂鞘裁礃拥娜�，竊取當(dāng)世名譽(yù)已很多。既已竊取當(dāng)世之名譽(yù)，又想竊取當(dāng)世之富貴，即使自己是造物主，肯不肯將兩者同時給予一個人呢？如今處于困窮，是理所當(dāng)然的。何況詩人命運(yùn)多艱，如陳子昂、杜甫，都只做過左拾遺，困厄而死。孟浩然連最小的官也未做過，窮愁潦倒一生。今人孟郊六十歲，終身只試任協(xié)律郎；張籍五十歲，未離開太祝的職位。他們都是什么樣的人啦！何況我的才干又不如他們�，F(xiàn)在雖然貶謫遠(yuǎn)郡，而仍居五品官位，每月俸祿四五萬錢，寒有衣穿，餓有飯吃，自身享用之外，還可供養(yǎng)家人。也可以說不枉做白家子孫了。微之，微之！不要耽心我呀！
“數(shù)月來，我檢尋書函，集中新舊體詩，按類分別，編成卷目。自任拾遺以來，凡遇事或有感又可用比興來寄寓褒貶的，按照武德(68?626)到元和(806?820)的次序，因事立題，題為《新樂府》的，共一百五十首，稱為諷喻詩。又有時退班獨(dú)處，有時臥病閑居，知足不煩安心保養(yǎng)，自在地抒發(fā)情感的詩有一百首，稱為閑適詩。又有被外物牽惹，內(nèi)心被情理激發(fā)，隨著感受和遭遇發(fā)泄為詠嘆的一百首，稱為感傷詩。又有五言、七言、長句、絕句，自長至百韻到短至兩韻的四百余首，稱為雜律詩�？傆嬍寰恚s八百首。日后相見，當(dāng)全部呈送給您一閱。
“微之！古人說：‘窮則獨(dú)善其身，達(dá)則兼濟(jì)天下�！译m不賢，卻常常按此話去做。大丈夫堅守的是原則，等待的是時運(yùn)。時運(yùn)到來，像騰云之龍，像乘風(fēng)之鵬，勃發(fā)而起，全力沖出；時運(yùn)不來，如霧中之豹，如遙天之鴻，寂寞無聲，無掛無礙地引身而退�；蚴浅鰜矸盥殻蚴请[退不仕，往哪兒不能悠然自得呢？所以我的志向在于兼濟(jì)天下，行動在于獨(dú)善其身，始終奉行不悖便是我的人生原則，將這用語言表達(dá)出來就是我的詩歌。稱為諷喻詩，體現(xiàn)了兼濟(jì)天下的志向；稱為閑適詩，表明了獨(dú)善其身的意愿。其余雜律詩，或是被一時一物所觸動，或是為一笑一吟所誘發(fā)，隨意成篇，不是我生平看重的，只是在親友聚會或分別時，用以消愁或助興，如今編排時，未能刪去。日后如有人為我重編詩集時，可將這部分刪略。
“微之！珍視耳聞，輕視目睹，推崇往古，貶低現(xiàn)時，是人之常情。我不能引征遠(yuǎn)古舊聞，像近代韋應(yīng)物的歌行體詩，除才情辭藻之外，內(nèi)容頗近于諷喻詩，他的五言詩，又清高雅致閑適淡泊，自成一家風(fēng)格，現(xiàn)今詩人誰能趕上他？然而韋應(yīng)物生前，人們也不太看重他，必定要到身死之后，人們才推崇他。現(xiàn)在我的詩，人們珍愛的，都不過是雜律詩和《長恨歌》以下的作品。世人看重的，正是我所輕視的。至于諷喻詩，寓意尖銳而語言質(zhì)樸；閑適詩，意趣恬淡而文辭迂緩。既然質(zhì)樸加迂緩，當(dāng)然人們不喜愛�，F(xiàn)在能賞識我，和我同輩的，惟有足下啊。然而千百年后，怎知再無像足下這樣的人出生并喜愛我的詩呢？所以八九年來，時運(yùn)稍通便與足下以詩互相告誡，稍受挫折就以詩互相勉勵，寂寞獨(dú)處以詩彼此安慰，相聚時則以詩共同娛樂。了解我或是譴責(zé)我，都由于我的詩啊。
“比如今年春游城南時，與足下在馬上一同游戲，于是各誦清新艷麗的小律，不混雜其他體裁詩篇，從皇子陂回昭國里，此唱彼和，二十余里不絕吟誦之聲。樊、李二人在旁，無法插嘴。了解我的人認(rèn)為我是詩仙，不了解我的人為我是詩魔。何以如此？花費(fèi)心血，消耗力氣，從早到晚，自己不知苦累，不是魔怪是什么？與志趣相投的人做伴侶，有時花下宴飲，有時月夜酒酣，一詠一吟，忘了自己是將老之人，即使乘鸞駕鶴遨游蓬萊瀛洲仙境的人，也沒有我們快樂，不是神仙又是什么呢？微之，微之！我之所以與足下一起不拘形跡、擺脫交往、蔑視權(quán)貴、看輕人世，也因為這呀。正當(dāng)此時，足下興致未盡，還打算與我一同收集友人唱和之詩，選取各自最佳之作，如張籍的古樂府，李紳的新歌行，盧拱、楊巨源二秘書郎的律詩，竇鞏、元宗簡的絕句，廣搜精選，按序編排，取名《元白往還詩集》。眾君子聞知將選錄他們的詩作，莫不欣喜雀躍，視為盛事。哎呀！未商議停當(dāng)足下便被降職，沒幾個月我接著也遭貶謫，心中興致頓消，哪天才能辦成這事呢？又叫人為此嘆息啊�！拔页ψ阆抡f，但凡人做詩文，總是認(rèn)為自己的好，舍不得刪削，有時就因繁復(fù)冗長而失當(dāng)。文字間的優(yōu)劣，自己更是看不清楚，必定要等待朋友中能公正評價而不姑息遷就的人，討論并刪改，然后繁簡優(yōu)劣，便有正確判定。何況我與足下，尤其害怕冗雜。自己尚且犯此毛病，何況他人呢？現(xiàn)在暫且各自編纂詩作，大致編成卷次，待與足下相見時，各人拿出所編書卷，最后了結(jié)宿愿。又不知相遇是何年，相見是何地，萬一身死，那怎么辦呢？微之，您理解我的心情呀！
“潯陽臘月，江風(fēng)苦寒，歲暮少歡，夜長難眠。引筆鋪紙，悄然獨(dú)坐燈前。想到哪兒寫到哪兒，言語雜亂無章。請不要因此信繁雜而生倦意，姑且用以代替與足下一夕之談吧�！�
白居易自敘如此，文士認(rèn)為真實無欺。
元和十三年(88)冬，白居易遇赦調(diào)任忠州刺史，自潯陽乘船逆江上三峽。十四年(89)三月，元稹和白居易在峽口相會，在夷陵停留三天。當(dāng)時幼弟白行簡隨行，三人在峽州以西二十里黃牛峽口石洞中，置酒賦詩，戀戀不忍告別。忠州正當(dāng)三峽途中縱深險要處，多奇花異樹，白居易在忠州任上，寫了《木蓮荔枝圖》，寄贈朝中諸友，分別描述木蓮荔枝的情狀道：“荔枝生長巴州、峽州之間，樹冠圓形像車帷和車蓋。其葉如桂，冬仍青綠；花如橘，春天吐芳；果實如丹，夏季成熟。果實累累下垂像葡萄，果核像枇杷，外殼似紅繒，內(nèi)膜似紫綃，瓤肉潔白如雪，漿液甜酸如美酒乳汁。其狀大略如此，實際比上述描繪還要好。荔枝摘下，一日后顏色變，兩日后香氣變，三日后味道變，四五日后，色香味全都沒了�！薄澳旧彺蟮母咚奈逭桑�(dāng)?shù)厝朔Q為黃心樹，經(jīng)冬不凋謝。樹身如白楊，有白色紋路。樹葉似桂，肥厚寬大而無脊脈。花如蓮，香色之濃郁均相同，只是花蕊形狀有異。四月初始開，從開到謝，僅二十天。元和十四年(89)，命道士毋丘元志將木蓮描畫下來。我為它生長在這偏遠(yuǎn)之地而惋惜，便為它寫了三道絕句�！痹娭杏小疤旖虙仈S在深山”等句，均傳至京師，好事者紛紛仿作。
那年冬天，白居易被召回京師，授司門員外郎。次年，調(diào)任主客郎中、知制誥，加授朝散大夫，這才服緋衣。這時元稹也被召回做了尚書郎、知制誥，與白居易同在內(nèi)閣。長慶元年(82)三月，白居易受詔與中書舍人王起一道，對禮部侍郎錢徽錄取的進(jìn)士鄭朗等十四人進(jìn)行復(fù)試。十月，白居易調(diào)任中書舍人。十一月，穆宗親試應(yīng)舉考生，白居易又與賈饣束、陳佑同為考策官。朝廷內(nèi)只要是關(guān)涉文字的職務(wù)，白居易無不首當(dāng)其選，然而多遭排斥，不能施展他的才干。
當(dāng)時天子荒淫縱欲不遵禮法，執(zhí)政官不勝其任，治政失策，河朔再次發(fā)生動亂。白居易屢次上疏論說此事，天子不能采納，于是他請求離京任職。次年七月，授杭州刺史。不久元稹罷相，又由同州刺史調(diào)任浙東觀察使。二人一向交誼深厚，杭州與越州地域相鄰，篇詠往來，十日之內(nèi)必有一次唱和。曾在兩州交界處聚會，數(shù)日才分手。在杭任期已滿，白居易被授太子左庶子，分派到東都洛陽任職。寶歷年間(825?827)，又出京任蘇州刺史。文宗即位，召他回朝官拜秘書監(jiān)，賜佩金魚袋服紫衣。九月上誕節(jié)，皇上召白居易與僧惟澄、道士趙常盈在麟德殿御前講學(xué)。白居易說理深奧談鋒銳不可擋，言辭清晰暢快如泉涌，皇上簡直要懷疑他事先擬了講稿，深為嘆服。大和二年(828)正月，調(diào)任刑部侍郎，封晉陽縣男，食邑三百戶。三年(829)告病東歸，求任分司官，不久授太子賓客。
白居易當(dāng)初應(yīng)試成績優(yōu)異，提拔入翰林，承蒙英明君主格外恩顧，很想竭力報效，如果身居要職，必定救助百姓。誰料夙愿未償，卻一直被當(dāng)權(quán)者所排擠，以致流離轉(zhuǎn)徙江湖。有四五年，幾乎要死在蠻荒煙瘴之地。從此做官的興致低落，不介意職位的升降，一心追求逍遙自在，以詩歌抒發(fā)情懷為樂事。大和以后，李宗閔、李德裕兩大朋黨之爭發(fā)生，相互指責(zé)，彼此排擠陷害，常常早上升了官晚上便被罷黜，天子也無可奈何。楊穎士、楊虞卿同李宗閔相好，白居易的妻子是楊穎士的姑母。他心中愈益不安，害怕被當(dāng)作李宗閔一黨而遭罷黜，于是請求置身閑散之地，希望遠(yuǎn)避禍害。凡任官職，未能任滿期限，大多因生病而免職，他堅決要求做分司官，有見識的人都稱贊他。大和五年(83)，任河南尹。七年(833)，再度授太子賓客分司。
先前，白居易杭州刺史任滿，回洛陽，在履道里得到前散騎常侍楊憑的宅第。宅中竹木池館，有山林泉石景致之美。家中歌妓樊素、蠻子二人，能歌善舞。白居易以刺史身份罷歸后，每每在池上舟中獨(dú)酌并吟詩作賦，于是做《池上篇》：
“東都風(fēng)土水木之勝景在東南邊，東南之勝景在履道里，里之勝景在西北隅，其西門北墻第一座府第，就是白氏老人樂天退休養(yǎng)老之地。范圍縱橫十七畝，屋室占三分之一，水面占五分之一，竹林占九分之一，而島樹橋路分布其間。開初樂天既成了主人，欣喜地說：‘雖有池塘樓臺，無粟不能久居�！谑切藿ǔ貣|糧倉。又說：‘雖有子弟，無書不能訓(xùn)導(dǎo)�！谑切藿ǔ乇睍鴰�。又說：‘雖有賓朋，無琴酒不能相娛樂�！谑切藿ǔ匚髑偻�，在亭上加修石頭酒樽。
“樂天杭州刺史任滿時，攜天竺石一塊、華亭鶴二只回來。最初造了西平橋，開辟環(huán)池路。蘇州刺史任滿時，攜太子湖石五塊、白蓮、折腰菱、青板舫回來，又修建中高橋，溝通三島之間路徑。刑部侍郎任滿時，有粟千斛，書一車，并帶了善于彈奏歌唱的奴婢十人回來。這之前得潁川陳孝仙教釀酒法，酒味甚佳；博陵崔晦叔賜琴，琴音清雅；蜀地客人姜發(fā)授《秋思》曲，曲聲動人；弘農(nóng)楊貞一贈青石三塊，方長平滑，可供坐臥。
“大和三年(829)夏，樂天才獲準(zhǔn)做太子賓客，分司東都洛陽，棲身池上以休息。三次任職所得，四人所贈，以及不才我自身，現(xiàn)在都成了池中之物。每當(dāng)春風(fēng)秋月滿池，水香蓮開之日或露清鶴唳之夕，拂凈楊石，舉飲陳酒，張開崔琴，彈奏《秋思》，自覺超然安適，忘卻身外一切。酒興正濃，琴曲奏罷，又命樂童登上池中島亭，合奏《云裳散序》之曲，聲隨風(fēng)飄，或凝或散，修揚(yáng)之聲在竹煙波月之際久久縈繞。樂曲未畢，而樂天在石上已陶然如醉。睡起偶詠，非詩非賦，阿龜握筆，于是題寫在石上。看它不過是篇粗疏的韻文，取名《池上篇》，全文如下：
‘十畝之宅，五畝之園，有水一池，有竹千竿。勿謂土狹，勿謂地偏，足以容膝，足以息肩。有堂有亭，有橋有船，有書有酒，有歌有弦。有叟在中，白發(fā)颯然，識分知足，外無求焉。如鳥擇木，姑務(wù)巢安；如蛙作坎，不知海寬。靈鵲怪石，紫菱白蓮，皆吾所好，盡在我前。時引一杯，或吟一篇。妻孥熙熙，雞犬閑閑。游哉游哉，吾將老乎其間。’
”又仿效陶潛《五柳先生傳》，做《醉吟先生傳》以自喻。所謂白文氣勢開闊奔放，就是指這類作品。
大和末年，李訓(xùn)遭禍，衣冠棄地，士大夫們?yōu)橹畟�，白居易更無仕宦之心。開成元年(836)，授同州刺史，他告病推辭不受。接著授太子少傅，加封馮翊縣開國侯。四年(839)冬，患風(fēng)痹之病，臥床數(shù)月不起，于是遣放諸妓女樊素、蠻子等人，并自做墓志，病中仍不停止做詩。自言道：“我年已六十有八，患了風(fēng)痹之疾，體病頭暈，左足不能站立。這是老病交加，臨到我的身上了。我寄心于佛教，行為依老、莊，就疾病而觀察自身，果然有所得。所得何在？將形骸置之度外而內(nèi)心忘卻憂患，先經(jīng)禪心觀照然后按病求醫(yī)。一月之后，病癥便有減輕，閑門高枕，淡然安閑。詩興發(fā)作，不能遏止，于是做《病中吟》十五篇以自喻。”
會昌年間(84?846)，白居易請求免除太子少傅職務(wù)，以刑部尚書身份辭官歸家。與香山僧如滿結(jié)成香火社，每每乘竹轎來去，著白衣，扶鳩杖，自稱香山居士。大中元年(847)，白居易去世，時年七十六歲，追贈尚書右仆射。有詩文集七十五卷，《經(jīng)史事類》三十卷，并行于世。長慶末年，浙東觀察使元稹為白居易詩文集做序道：
“樂天孩提時，考他‘之’‘無’二字能不誤指。剛會說話，便勤奮讀書反應(yīng)敏捷，與別的小兒不一般。五六歲識聲韻，十五歲立志習(xí)辭賦，二十七歲考中進(jìn)士。貞元末年，進(jìn)士崇尚馳競，不崇尚文章，其中六經(jīng)尤遭冷落。禮部侍郎高郢開始用經(jīng)學(xué)為取舍標(biāo)準(zhǔn)，樂天以優(yōu)異成績一舉得中。次年，考中拔萃甲科，從此《性習(xí)相近遠(yuǎn)》、《玄珠》、《斬白蛇》等賦及百節(jié)判辭，均被新科進(jìn)士在京師競相傳誦。正值憲宗皇帝當(dāng)廷策試召天下人才，白居易應(yīng)對得到皇帝賞識，又登甲科。不久被選拔入翰林，掌管制誥。屢屢上疏陳說治政得失，同時做《賀雨詩》、《秦中吟》等數(shù)十首，意在論天下事，當(dāng)時人們將他的詩作比作《風(fēng)》、《騷》。
“我最初與樂天同在秘書省任職，先后多以詩章互相贈答。我被貶到江陵為屬吏，樂天尚在翰林，前后寄贈我百韻、律體及雜體詩共數(shù)十首。此后各在江州、通州為屬吏，仍然互相唱和寄答。巴、蜀、江、楚及長安城中年輕人，紛紛仿效，爭做新辭，自稱為元和詩，但樂天《秦中吟》、《賀雨》等諷喻閑適之詩，當(dāng)時人極少有能理解的。然而二十年間，宮禁官署、道觀寺廟、驛站旅舍的墻壁上，無處不題寫著他的詩；從王侯公卿的妾婦到童仆奴婢，人人口中都吟誦著他的詩。至于將他的詩繕寫刻印，到街市上叫賣，或用以易酒換茶的，處處皆是。甚至盜竊樂天名姓，隨意出售己之所作，真假雜糅，無可奈何。我曾在平水市中，見村校學(xué)童們比賽誦習(xí)歌詩，喚他們前來詢問，都回答說：‘先生教我們白樂天、元微之詩�！�(dāng)然他們不知道我就是元微之。又在雞林見一買賣人急欲出售樂天詩作，自稱：‘本國宰相，每每用一金換一篇，是真是假，宰相自能辨別。’從有詩文創(chuàng)作以來，還沒有這樣廣為流傳的。
“長慶四年(824)，樂天從杭州刺史任上被召回授右庶子，我當(dāng)時任職越州，于是搜集他的全部詩作，親手編排成五十卷，總計二千二百五十一首。前輩詩人多半取名前集、中集，我認(rèn)為皇帝陛下明年理當(dāng)改元，長慶年號便要結(jié)束，故取名《白氏長慶集》。
“大抵文人之作，各有所長，樂天之作可以說長處更多。那諷喻之詩以激昂見長，閑適之詩以超脫見長，感傷之詩以深切見長，五字律詩百言以上以內(nèi)容充實見長，五字七字百言以下以感情真摯見長，賦贊箴誡之類以準(zhǔn)確恰當(dāng)見長，碑記敘事制誥以真實無誤見長，啟奏表狀以率直無私見長，書檄辭冊剖判以淋漓盡致見長�？偠灾L處不是很多嗎？”
人們認(rèn)為元稹這篇序文寫得很不錯。
白居易曾抄寫了他的詩文集，送交江州東西二林寺、洛陽香山圣善寺等處，希圖像佛書雜傳一樣廣為流傳。白居易無子，以其侄孫承嗣。臨終遺囑不要?dú)w葬下圭阝，可葬于香山如滿師塔旁邊，家人遵囑將他安葬在那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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